人籟論辨月刊 發行日期:2012-4-01 刊號: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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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為根,易客成主

從藝術史回溯台灣鳳凰木身世
江婉綾

鳳凰木被視為台灣的象徵之一,不少文人畫家皆曾以它為題,一抒土地的情感與認同。但令人意外的是,鳳凰木並非根源於本地。本文即嘗試透過不同時代的畫家筆觸,回溯鳳凰木引入台灣以及轉換為土地記憶的歷程。

夏日花魁紅豔焚天
提起鳳凰木,很多人或許不陌生:樹冠寬闊似傘,莢果彎曲如刀鞘,每逢花期,怒放的紅火襯著沉沉綠蔭,在豔陽藍天之下尤顯耀眼。以如此奪目豔色展現嬌妍,彷彿是場霸氣的宣示──夏天的花魁非鳳凰花莫屬,從而為畢業季揭開序幕。
鳳凰木是台灣重要的行道樹種,中南部植栽的情形尤為普遍,台南市更將之視為城市象徵,以「鳳凰城」著稱。由於鳳凰木早年在台灣街頭巷腳隨處可見,平凡路樹卻能開出不凡燦景,詩人葉榮鐘便曾賦詩吟詠:「漫說石榴紅似火,鳳凰氣燄欲焚天。」中國自古即將石榴視為富貴吉祥的代表,常見於貴冑宅邸之中;石榴、鳳凰木都能開出鮮艷的紅花,但相對於嬌貴的石榴,鳳凰木的功能不僅止於觀賞,它能為人們抵擋炙熱陽光、營造獨特的城市景觀,其朱紅丹華似乎更勝石榴一籌,台灣人對鳳凰木的喜愛與驕傲,由此可見一斑。

官方美展帶動入畫
鳳凰木的樹形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深得文人雅士喜愛,自台灣有現代美術活動起,畫家即不吝筆墨,屢為賦彩。1927年,台灣總督府舉辦「台灣美術展覽會」,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次舉辦大型美術展覽。當時的發起人兼展覽評審──鄉原古統也親自提交作品《南薰綽約》參展:作品裱成日式三曲屏風形製,以台灣傳統的花鳥為題,各以黃色阿勃勒、白色夾竹桃、紅色鳳凰木等三色植物,搭配山娘、喜鵲與鴿子等三種本土鳥類,整體設色鮮艷,充滿華麗祥貴之氣。
相較於日治初期台灣畫家所習慣的文人水墨,鄉原古統使用的工筆花鳥技法格外引人注意,再加上他是展覽評審,作品具有示範作用,報章也會刊載評審的藝術見解。因此,鄉原古統等日籍藝術家所推廣的寫實技法、以本土素材入畫、力求表現南國風情等主張,快速在台灣畫家間流傳。
翻開日治時期的官方美展畫冊,和鳳凰木有關的作品尚包括:村澤節子的《盛夏》、張李德和的《鳳凰木》等。畫家延續日籍評審的主張,採取精細的寫生筆法,細心捕捉鳳凰木的羽狀複葉、花朵簇生於枝節的物種特徵。曾有人說過,早期的台灣美展畫冊彷彿是植物圖鑑,或許就藝評人而言這未必是好事,但就自然史與社會史的角度來看,這是時人積極踏查鄉土、觀察自然的成果,藝術作品因此埋藏許多日治時期的造林政策、園藝風尚、文化景觀等相關線索。

陳澄波寓意鄉土人情
由官方大型美術展覽掀起的風格轉向,令畫家不再以臨摹舊時圖譜為足,開始尋覓真正能代表台灣的圖像。畫家們化身博物學家,實地走訪鄉野,帶回觀察所見的寫生底稿;榕樹、苦柬一一比照松柏入畫,水牛、椰子樹可以織就牧歌美景,從未在圖譜、畫史出現的本土特有物種,自此登上藝術殿堂。這種在畫面鋪陳可供辨識的本土物種、突顯地域特質的繪畫風尚,學者往往以「地方色彩」(Local Color)概稱。
在「地方色彩」的概念下,鳳凰木不但是植物學的專有名詞,作為外來的熱帶物種,她緊緊融入亞熱帶的台灣鄉土,人們為她添上文化妝顏,南國美人從此成為彰顯本土精神的符碼,寫入生活記憶中。以陳澄波膾炙人口的油彩作品《嘉義公園》為例,畫家並未仔細描繪樹木的生態特徵,反將鳳凰木的枝葉抽象化,天空、樹冠的形色交互相融,化成一道巨大圓頂,沉鬱的蒼穹下卻是一派祥樂的禽鳥戲水、親子遊園景緻。在陳澄波營造的畫中世界裡,鳳凰木彷彿化身為家園的保護者,也是鄉情的依託。
隨著日治時期告終,日人喜歡的南國風情、東洋品味,不再是主流的藝術風格,然而,以自然景物寄寓情感的創作傳統仍被延續,甚至成為畫家訴諸文化認同取向的創作策略。以郭柏川、席德進兩人為例,這兩位藝術家都受過現代西式美術教育的洗禮,早年作品都帶有中國古典人文氣質,但是到了繪畫生涯後半期,兩人的作品相繼取材台灣本土、突出在地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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