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雜誌 發行日期:2008/06 刊號: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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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常有朋友勸我把這些年來寫的散文(也該有200來篇了吧)結集出版,還熱情地要幫我聯系出版社,讓我感動。但我始終提不起勁兒,不想湊這熱鬧,還是讓它自生自滅吧。

  說到寫作,我只是一介票友,如周作人所說。而玩票生涯,其緣起竟在涓涓寂寞。

  大學畢業,“流放”新疆,先在Q縣教師進修學校待了大半年。說是學校,其實僅一間辦公室,附設在一所維吾爾族小學裏。我被安置在原先的一間教室裏,一床一桌一椅,箱子擱床下,臉盆放窗臺,書堆在牆角──好在是難得的地板房。一日三餐搭夥縣機關食堂。夏季日長,每天吃罷晚飯,就順便上街轉悠──用當地的話說,就是“浪大街”。城中心是一片土場,狀如犁鏵,得名犁鏵尖,一些主要的商店都圍在犁鏵四周,不過到我“浪”的時候,這些店鋪多半已關門了。土場上斜陽遲遲,斜陽下少不了閑閑的人,或蹲或站。有的往嘴裏接二連三地拋著葵花子,同時瓜子殼又源源不斷地蠕蠕而出,擠在唇邊嘴角。有的悠悠地抽莫合煙,過一陣子會嘴一抿,“突”一聲,子彈一樣射出一梭口水,能射一米開外。我喜歡在土場上躑躅,翹首南望天山。當銀光熠熠的巴格達峰終於挽不住夕陽而慢慢暗淡下來的時候,涼意從天而降,暮色陣陣收緊,天地間彌漫著情何以堪的蒼涼感。

  有一天,我正細品這蒼涼的時候,傳來了維族女子的歌聲,嗚嗚咽咽,似乎很遙遠,漸漸,從這一團“嗚嗚咽咽”中紡出了低回纏綿的一線,在空中飄蕩著搖曳著起伏著,接著陡然一震,一個尖聲,破山裂帛,直上九霄。歌聲回落,似乎正穿行在曲折的小巷中,我想循聲去找,歌聲卻沈寂了。只落得失魂落魄,仿徨四顧。不知道這歌唱的是什麽,想來是海枯石爛的情歌,但我當時聽出的卻是寂寞,是地老天荒的寂寞,寂寞中的吶喊和沈吟。叔本華說:世界毀滅了,音樂還存在。這是世界毀滅後的音樂。

  我回到學校,點上油燈(那時還有電燈),又剪了個紙罩套在玻璃燈罩上,桌上增了幾分輝煌,周遭添了幾分昏昧。我能感覺到寂寞正靜悄悄地佇立在昏昧中瞪著大眼看我。就在這瞬間,我萌生了寫作的沖動,於是取出一個硬皮本,寫了一千來字,寫的是那歌聲,也是我的寂寞。

  從此幾乎每天夜裏都寫,我還在硬皮本上題了個名:“晚笳”。大概是因為身處邊塞,想起了胡笳的緣故,悲涼的胡笳十八拍。其實我從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所謂的笳。維吾爾人鐘愛的樂器是熱瓦甫,那是橫抱懷裏彈撥的。“晚笳”裏的文字,大多是見聞:有犁鏵尖的老漢﹔有滿頭小辮的維族姑娘,雙眉描作黛綠,連成一線,看去恰似青山隱隱綠水悠悠﹔有下山進城的哈薩克牧民,盡管赤日炎炎,他們卻頭戴皮帽,身穿皮筒,騎著顧盼傲慢的駱駝,駱駝嘴角冒著白沫,膻騷逼人。“晚笳”裏還有迤邐的天山,有大蓋門車馬店,有坎兒井,有Q城的“唐朝墩”﹔《西遊記》裏的黃風怪──那令人膽戰心驚的塵暴也被收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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