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發行日期:2010/01/14 刊號:201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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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維也納(之一)

 陳丹青

    街巷盡頭是那座紀念17世紀維也納人戰勝黑死病的紀念碑:1683年,城裡爆發瘟疫和飢餓,二十萬土耳其軍隊安營紮寨,包圍維也納……

  1 忽然,我活生生回到四十年前的上海了

    那天午後尋到貝多芬的家,下雨了。老公寓門洞空無一人,天井亮著。他的寓所是在四樓,石梯旋轉而上,二樓、三樓,樓道昏暗,朝向天井的排窗透入雨濕的光,家家門戶清寂,關閉著,小門廊擺滿戶主栽培的植物。上到四樓,門首小牌寫明下午開放時間是兩點,我來早了,貝多芬不在家。

    細讀告示牌,這小小紀念館劃歸維也納全市博物館系統。博物館入口有廳堂,有座椅,走動坐等都無妨;這裡是住家的公寓,此刻才過一點鐘,我像是私闖民宅的人,端著照相機,悄然躊躇,天井雨聲響亮。仰看天井上端十九世紀的屋頂和煙囪,貝多芬天天出入,想必瞧一眼吧:第四、第五、第七、第八交響樂,還有他那部艱難的歌劇《菲德裡奧》,就是在這裡寫成的。

    回身下樓,又順著幽暗的樓梯轉,三樓、二樓、一樓。雨勢仍不見小,立在門洞向外看,那一瞬,忽然,我活生生回到四十年前的上海了———也是午後,也下雨,也是十九世紀的歐式老公寓,門洞空寂,樓道昏暗,我上樓尋訪哪位好朋友,朋友不在家。

    人一輩子記得自己生長的街市。念及外省尤其異國的名城,怎麼辦呢,只得胡亂想像。我們當初看不見歐美的照片,除了翻譯小說:狄更斯的倫敦、巴爾扎克的巴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引我浮想聯翩,然而眼前虛空,徒然折返譯本的漢字;柯羅描繪的羅馬夕陽,莫奈筆下的倫敦濃霧,總算給我「看見」了;畢沙羅的巴黎市景畫得最是真切:屋頂佈滿小煙囪,鵝卵石路面跑著敞篷馬車,還有同一大街的陰晴與晨昏……1980年代在紐約初看費裡尼、特呂弗爾與戈達爾,終於我躍入銀幕,走在巴黎羅馬的大街上,跟蹤主角出門、拐彎、過馬路、穿窄巷,猝然被捕,或竟萬般僥倖地逃逸了。

    美妙的片刻。後來去到真的巴黎和羅馬,沒有一處合於早先的妄想。那年初訪意大利,回程飛機上驀然傷感:啊,來過了,那個借波提切裡和米開朗琪羅而苦心想像的文藝復興國,從此迸散,真的意大利無情覆蓋我的可憐的想像,但那想像是我自己的呀。

    域外名城的漢譯,總是美文:米蘭、華沙、慕尼黑、亞威農、布達佩斯、斯德哥爾摩……凡未經描述的城市,準確地說,凡是描述而未被我親眼一見的地方,便是想像的盲域。偶爾在書頁中撞見了,不過幾個漢字,毫無緣由地排列著,又好看,又耐聽,譬如: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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