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雜誌 發行日期:2008/07/08 刊號:20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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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要不是那天C在電話裡偶爾問起,我早忘了今年五四是北大110週年校慶這檔子事。當時我正望著窗外那一樹三天前雲霞爛漫今天已胭脂飄零的櫻花。C 問:你回不回?我回一問:你回?C笑了:我才不回!我也笑了。1998年百年校慶我也沒有回,事後聽說,有校友興沖沖趕去了,卻發現同是校友無形中分了三六九等,校慶是衣錦榮歸者的舞台,於是頗感生分,揣著一顆失落的心回來了。

  不過,1958年60週年校慶時我正在校。那會兒,繼57年反右,正掀起轟轟烈烈的雙反運動,在華誕盛典的背後,是壓抑和惶悚。我只記得一個70來歲的瘦瘦的老人,在大飯廳前被一夥年青學子圍在中間問東問西。在京師大學堂待過,真正的老北大!老人只是微笑,話不多。

  六年北大留給我的記憶,是風雨留給落花的記憶,落花留給蝴蝶的記憶,蝴蝶留給標本的記憶,標本留給歷史的記憶。50年前的往事已是水底沉舟,我姑且合上眼,潛入時間的深水,掏摸幾片碎瓷。

  58年初我被補劃為右派。有天周恩來來北大講話。主會場應該在辦公樓禮堂。班上的黨員幹部Z說,我跟你一起去聽轉播。我跟他上了課室樓。階梯教室裡人不少,都是結伴而入,進來就坐下,互不搭理,鴉雀無聲。轉播快開始了,門被孔隆撞開,進來個人,憤然一股風,直上後排坐下,是張元勳,他後面自然跟了個人。我留意四顧,認出了好些個右派。這才知道,我們是被監視的。

  雙反運動,指的是反保守、反浪費。而在高校,“雙反運動”實際是在反右解決所謂“敵我矛盾”之後來收拾“人民內部矛盾”了,興無滅資,批判資產階級教授,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思想。中文系批判了游國恩先生的楚辭研究,批判了林庚先生關於盛唐氣象的唐詩研究,等等。畢業前夕,林庚先生給我們作了一次唐詩專題講座,講完,大家都覺得精闢,得益非淺,想鼓掌,卻誰也不敢為“資產階級教授”喝彩,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幾個黨員幹部,氣氛尷尬,林庚先生已在大家尷尬的靜悄悄中出了教室。

  59年,有一回,好像是哲學系的學生公開和馬寅初校長辯論“新人口論”。我們搬了凳子坐在小飯廳前聽轉播。喇叭裡只聽學生氣勢洶洶的聲音。無非是說些馬爾薩斯資產階級人口論之類,以勢壓人;後來就“揭發”起來了,說馬寅初有一回在飯店,叫了清燉雞,喝了兩口雞湯,要退給飯店。沒有什麼好辯的了,從喇叭傳出的聲音裡,可以感覺出現場的緊張氣氛,馬老一定是憤然而起,走了。喇叭裡只聽到聲嘶力竭的喊聲:別走!回來!別走!辯論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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