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畫報 發行日期:2009/03 刊號: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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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青 既激烈峻急也溫和審慎

    城市畫報:對你有影響的人呢?陳丹青:年輕人成長,一是讀書,但好書多數是死人寫的,對你言行舉止發生影響的其實是活人。小孩子一張眼先看到爹媽,然後是朋友,所以對我有啟示有影響的人太多了,老師、同學、朋友,我相信我從晚輩那裡也學到許多。

    關於魯迅——看他的書會笑

    城市畫報:魯迅呢,他對你的參照意義在哪?陳丹青:我很小就讀魯迅,反而對教科書一再引用魯迅的激憤的句子不那麼重視。他好玩:讀著讀著總會笑。比如回應對他的攻擊,他說他算是很乖的,「渾身痱子,一聲不響」——這是大文學家的語言,既有西方那種通達的自嘲,骨子裡又是魏晉。還有他寫對門的娘姨阿金,你去找來看看,太有趣了。小時候我不能判斷,只覺得好玩,長大後會在各種事物中發現可笑滑稽,這和少年時讀魯迅大有關係。

    城市畫報:有人會把魯迅和卡夫卡的作品一起讀,尤其是魯迅的《鑄劍》。陳丹青:魯迅當時沒參照啊,他哪知道卡夫卡?他比卡夫卡牛X多了!周海嬰也最喜歡《鑄劍》。我閱讀不會時刻尋找意義,我喜歡能給我「看」見的文字。凡是呈現視覺的文字我會敏感。比如《鑄劍》那一段:只一劍,頭割下來,掉進水裡,然後浮起來,水沸騰著,而後又沉下去,繞著水缸的壁飛快遊走,再後來水波靜了,官員開始打撈滾水裡的皇帝的簪子等等等等,多麼視覺!多麼神奇的想像力!

    我最喜歡《朝花夕拾》裡的《五猖會》,看了不知多少多遍,回國後還讀過:寫他幼年巴望坐船去看鄉鎮的慶典,可是父親臨時叫他背書,什麼「宇宙洪荒」之類,終於背出來,放他去了,他寫道:忽然他不再那麼高興了,船裡的點心也沒那麼好吃了,而且多年後還是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偏偏那時要他背書——其實他明白的,但魯迅就這麼寫:這就是修辭。

    城市畫報:你迷戀修辭嗎?陳丹青:我迷戀一句話的上下文怎樣連在一起,連得巧妙,你怎麼讀都會動容,這是文學的神秘。你改一個詞,效果全沒了。修辭很致命的。你不會修辭,那就算了,別寫作了。

    但我也談不上懂得修辭。我對畫畫和寫作的規矩、理論,幾乎不懂,什麼叫做「啟承轉合」,我至今說不出。我不信任自己,也不太在乎自己,我在乎經驗,我在乎是什麼讓你面前的白紙或布變成畫,變成文章。我沒法告訴你什麼是修辭,但我可以在書頁裡指給你看。

    城市畫報:魯迅寫雜文、隨筆,也寫純文學如小說、詩歌。你想過寫小說嗎?陳丹青:不行。我一點也不會虛構。如果有一天我居然想寫虛構的文字,那會像畫嚴肅繪畫一樣認真——我會做很多準備。你想寫和你想像可能會去寫,是兩個狀態。我想像過寫小說,但想到小說要解決的種種問題,我立刻覺得自己根本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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