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畫報 發行日期:2009/03 刊號: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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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青 既激烈峻急也溫和審慎

    城市畫報:你在前言裡也說如果不是在荒廢的話,也沒在幹什麼更有價值的事。魯迅也說過類似的話,這是你的人生態度嗎?陳丹青:我說的話一半是真實,一半是修辭。修辭能使那一半真實賦予維度,獲得進退的餘地。「荒廢」變成書名,懂得的人會讀到另一層意思,就是:這個人其實不想荒廢。

    城市畫報:還是比較積極?陳丹青:也不是積極——我們除了「消極」、「積極」,就沒別的修辭了——我這麼說,其實是對時間抱有敬意。

  關於影響——可供參照的是活人

    城市畫報:你常說自己讀書少,說自己的文章、認識「淺薄」,在你看來,哪些人夠深刻?陳丹青:這也是修辭。它可能暗示:我對讀過的書與不曾讀的書,同樣懷抱敬意——木心先生回來後很沮喪,他說大家聽不懂俏皮話了!(有自嘲的意思?)看來你還是沒明白。你說一句話,如果對方沒明白,你就得解釋,可是一解釋,你原本就不必那麼說。所謂修辭,就是不可解釋,一個需要一再解釋的詞語是無趣的。

    城市畫報:你的父母都是「右派」,能講講他們嗎?他們對你的影響?陳丹青:父親1957年被劃成「右派」時28歲。母親1958年成為「右派」。所謂反右運動是有指標的,意思是每個單位必須劃出5%到10%的右派分子。到了1958年,有些單位沒完成指標,於是補了很多右派。我父母都因為幾句話被定罪。他們同在稅務局,現在叫財政局。我父親的言論我不很瞭解,大致反對蘇式經濟體系。他海關畢業,研究經濟,大概反對計劃經濟,也對中蘇關係和中美關係都說過一些話。全是公開表達意見,毛主席自己說的嘛,反右是個「陽謀」,叫你參加大會,給黨提意見,許多人果然提了,於是遭殃。

    我父母都是直爽的性格,不像上海人,不圓通。尤其我父親,很耿介,常會得罪朋友。我比他們狡猾多了。

    城市畫報:除了性格,思想上有影響嗎?陳丹青:有的。父母記憶力很好,喜歡看書,這種影響讓我少受很多騙。他們對社會的認識比較清醒,是那個時代的「敵人」,我因此很早就不那麼糊塗,成年後,跟同齡人比,我不那麼相信這個社會。很多人的竅很晚才開。雖然我飽受「右派」子女的屈辱,但我仍然很幸運父母是「右派」。

城市畫報:在你的體系裡,哪個人或書對你的人生有參照意義?陳丹青:好書太多了。閱讀本身就是啟示。今年我被要求推薦的三本書,一本是《以賽亞·柏林傳》,好的傳記讓你瞭解被作傳的人,但這本書我更會心的是寫傳記的人,他的書寫處處顯示他多麼善於觀察領會。一本是《胡適晚年談話錄》。讀魯迅要讀雜文、小說,但瞭解胡適未必一定讀《中國哲學史》,他一輩子的言行比他寫的書更有意思,他真的是那個時代的西式紳士。第三本是美國學者波茲曼的《童年的消逝》,媒體說成是小說,不是的,是傳播學著作。西方學者真的能夠為讀者打開一扇扇門,並導向開放的結論,你可以把自己的認知放進去,來拓展它的結論(非常深入淺出?),是的,淺白,但決不有損深度。這類學術書不能用高低俗雅來評價,西方一流學者的優勢是「清晰」,很複雜的理論,只要清晰,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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