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糾察隊》第三季,正在變成它所反對的東西

北京新浪網 (2022-06-18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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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英雄一貫是解決現實問題的捷徑,自誕生起就帶有童話色彩。時間讓這種快消品變成流行文化的背景色之一,強烈的荷爾蒙刺激令它成為集體的童年回憶。

現在漫威和DC都老了,超英們成了陳列柜上的小人,貢獻著不痛不癢的票房。但他們還未老到完全過時,所以2019年《黑袍糾察隊》(The Boys)首播時掀起大風浪。藉著人們對超英宇宙的熟悉,流媒體新巨頭亞馬遜買下漫畫家加斯·恩尼斯(Garth Ennis)的原著版權,放下一枚徹底反英雄的炸彈。

《黑袍糾察隊》第三季海報

恩尼斯討厭超英文化把喜滋滋、故作威儀的政治幻想,強加於現實(尤其是戰爭)之上。超英題材影視劇中白人優越、父權至上、欺瞞霸凌、偽善成風的隱藏基因,被改造成《黑袍糾察隊》中徹底黑化的超英團體。

剛出爐時,它還是新鮮貨。

對標英雄聯盟的「超七人組」是沃特公司旗下的明星。他們有雙重功用:被不同的城市雇傭,發揮超英懲惡揚善的傳統功能;活躍於圍繞自己事迹而生的衍生品、社交媒體和秀場中,做娛樂圈大明星,提升「超七人組」的品牌價值。

《黑袍糾察隊》第三季劇照

《黑袍糾察隊》中的超級英雄多是偽君子,沾染諸多被美化的惡習。美國夢的皮囊下,是熟諳營銷手段的沃特和超英們的生意場。這些被塑造成美國英雄的試管+藥物嬰兒,每一位身上都貼滿主流價值觀和政治正確的標籤,散發出熟悉到宛如皮脂味道的魅力。

對標超人的祖國人(安東尼·斯塔爾飾)是七人組的領袖,自戀、戀母、殘暴、噁心,擅長操控人心,毫無疑問具有反社會人格。梅芙女王(多米妮克·麥克艾麗戈特飾),酒鬼版神奇女俠,被包裝成LGBTQ代言人的雙性戀,從完美的齒間吐出犀利言論。火車頭(傑西·厄舍飾)黑皮白心,畏強凌弱,用興奮劑維持「跑得最快的人」的頭銜。低配版海王「深海」(切斯·克勞福飾)是個自尊心很低的雞湯俠,善於投機,把「逃出邪教」的經歷寫成一本暢銷書。

這些超英的每一句台詞,他們的行事邏輯,都能夠在萬千的影視作品中找到原型。他們像人工智慧的結晶而不是人類,雖然強大,卻並不是神,沒有絲毫神性。因為神的弱點仍然來自人性,他們的弱點則來自政治正確中的滑稽和荒謬,儘管天生神力,卻並非不可戰勝。

《黑袍糾察隊》第三季劇照

在《黑袍糾察隊》中,超英的崛起和隕落與莊嚴、悲劇、宿命無關。他們是滑稽的小醜,共襄R級片的盛舉。

既然他們是意識形態的人形結晶,就給反英雄留下了很大的發揮空間。以硬漢形象的威廉·布徹(卡爾·厄本飾)、優柔宅男休伊·坎貝爾(傑克·奎德飾)為首的英雄剋星聯盟,才是劇名「The Boys」所指。前兩季中,威廉·布徹和祖國人的對抗是主線。到了第三季,經歷了各自的失落,他們在宿敵的關係之外還生出知己的意味。又是一個編劇愛用的手段——讓宿敵成為唯一的人間知己,讓兩個強人相愛相殺。從這裏可以發現,用俗套反俗套的《黑袍糾察隊》還是禁不起誘惑,跌入俗套的甜蜜陷阱。

英雄剋星聯盟作為沒什麼背景的凡人,竟然可以僅靠復讎的意志與超人對抗?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在《黑袍糾察隊》動輒爆頭斷肢的血腥中堅持到第三季,是因為有更高力量的存在。當然不是上帝,而是現代社會的新上帝——超級資本「沃特」。

手握兩百多個超級英雄真人的沃特公司,既是超英的母體,也是剋星力量的創造者。老闆斯坦太清楚人性。他知道如果手裡只有超英,大眾遲早會厭倦。超英需要粉絲,更需要對手,不管是恐怖分子還是素人反對組織。他也了解當一個人比別人強大得多,他的自我若不加以控制,將如何膨脹到失控的地步。作為泛娛樂公司的老闆,如何用好明星員工、保持力量平衡是基本功。

前兩季的劇情基本圍繞控制—反控制展開。兩派相爭時,往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它的刺激在於套路總是遇上反套路,陰謀論逐漸向政府高層升級。但這種不斷擴散的劇情推進法,拍到第三季時已經疲態俱現。

一個原因是,劇情的發展有了固定模式,變得好猜了。

《黑袍糾察隊》第三季劇照

這一季的開頭,威廉·布徹帶領反七人組追查血債血償聯盟成員「士兵男孩」(詹森·阿克斯飾)的死因,希望找出殺死他的物質,幹掉宿敵祖國人。劇情發展到這裏,實際上已經陷入僵局。

休伊的好同事、議員上司維多利亞·紐曼(克勞迪婭·多米特飾)原來並非普通人,而是超能爆頭王、斯坦的養女。此事曝出時,休伊強烈的震撼和失望顯得過頭了。他早該料到斯坦會作此布局。

祖國人在失去愛人風暴前線(查理茲·塞隆飾)后不甘受控,終於爆發,篡了斯坦的位成為沃特的實控人。斯坦在扶星光上位時,怎會想不到自尊心受挫的祖國人脫韁在即?這一步,很可能也是他的一步棋而已。

《黑袍糾察隊》雖有反骨,還不至於敢讓納粹長命百歲,徹底顛覆三觀。雖然風暴前線已經活了很久,但觀眾知道這個角色必死,她也真的死了。她用自己的死再一次踐行了極右翼的宣傳策略——利用情緒,激發憤怒。

《黑袍糾察隊》就是一部大尺度的諷刺漫畫。該諷刺的,前兩季已經車輪式地碾過一遍。而諷刺漫畫有它的瓶頸——通常缺乏想像力,只能諷刺現狀,很難創造一個新世界。

前兩季中,它爆破了美國夢,揭露一切皆是生意。大眾是一群蠕蟲,天真好騙,容易上當。寡頭公司而不是哥斯拉才是怪獸。它的野心慾壑難填,不斷進化和變異,像貪吃蛇,不自爆就無法停止進食。政府愛和富人做朋友,喜歡塑造假想敵,炮轟假敵人,任真納粹在腹中壯大,視平民的命如草芥。政治正確就是彩虹屁,會放的人能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但也不要太過相信它的力量。

這一季繼續唱著反對政治正確的主題曲,比如火車頭想出一套利用自己非裔身份的組合宣傳策略,被鄙視。沃特樂園裡的布景信息密度極高,鏡頭所到處儘是對政治正確暗藏譏諷的展示。

但有時也會回歸正確的光譜。系列中成長最明顯的星光(艾琳·莫里亞蒂飾),從畏畏縮縮的鄉下小女孩,變成和祖國人平頭齊肩的聯合隊長。作為剛剛獲得權力的年輕女性,她在祖國人的生日綵排會上展現出教科書式的女性力量,拒做被性感凝視物化的對象。爽快嗎?很爽快。有意思嗎,只能說是老生常談。

《黑袍糾察隊》第三季劇照

創意的疑似枯竭,讓編劇開始重複自己。和深紅女爵(勞瑞·侯登飾)在主題公園的對峙中,喜美子(福原·凱倫飾)重蹈休伊的覆轍,眼看卡通人在她面前被擊碎,血肉濺在一對年幼兄妹的身上。「他們的童年被終結了。」第一季中的休伊也因目睹女友被火車頭瞬間撞碎而失去童真(在這之前他的房間貼滿超七人組的海報,是個迷弟),踏上反英雄之路。

只有突然的死亡,仍是《黑袍糾察隊》最反套路、真高潮的部分。劇中所謂對社會現象的寫實有時失真,迷失口號式的喧囂中。只有成為它標誌的花式死法,才最接近現實,能實實在在地讓人心念一動。

死,在影視劇中總是經過精心的選擇。誰可以死,誰不能死,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在這部劇中,死的隨機和公平性得到了尊重。我說的是平民之死。

任何平民都可能會死,不論婦孺老幼,來不及反應就已血肉橫飛。《黑袍糾察隊》對死亡的呈現方式有一流小說家的筆觸。擅寫死亡的巴別爾筆下,前一秒還在車廂討論教育理論,隨後十指緊扣酣然入睡的新婚夫婦,下一秒就被反猶的槍打爆腦袋,丈夫的生殖器被隨手切下塞入妻子口中。在他的小說中,死亡的描寫往往只佔極小的篇幅,但這些場景奠定整篇小說的基調。因為它提醒你,回到現實吧。

這一季中,跳樓少女之死搖響了回到現實的小鈴。欲跳樓的少女面對將要拯救她的祖國人,改變主意不想跳了。但她非跳不可,因為今天是祖國人的「生日」,攝像機和圍觀群眾在等待,英雄今天必須救一個人。這時大屏幕上傳來風暴前線的死訊,下一個鏡頭少女已成肉泥。祖國人的面色比平時更加陰鬱慘白。

可惜除了死亡,反對政治正確和俗套的《黑袍糾察隊》正遵循著某種自然規律,漸漸滑入它所反對的東西,就像大部分叛逆的兒子都會長成被社會馴化的父親。

這部劇的趣味,正在變成大國軍備競賽般的謀略和對抗升級,核心卻越來越趨於保守。

現在,趨利的超級資本和它培植的兩股勢力已呈三足鼎立態勢,互相制衡,誰也滅不了對方。五號化合物給了普通人24小時變身超人的機會,布徹和休伊也將嘗到一覽眾山小的滋味。從此不再是凡人對抗超人,而是超人與超人的互搏。

以此類推,說不定獲得超能力的布徹和休伊、權力加身的星光也會黑化。只是素人變英雄,英雄滋生陰暗心理,原本就是一種套路。

現在頭也爆過了,菊也爆過了,童年已經喪失,還有什麼可以令人激動。士兵男孩(美隊)大戰祖國人(超人),斯坦馬斯克化,帶著超人資本殖民去月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