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出秘符——蘇州澄湖遺址與良渚刻符

北京新浪網 (2021-11-01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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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古井出秘符——蘇州澄湖遺址與良渚刻符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文字是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的標誌之一,文字起源研究是中華文明探源研究的重要課題。自19世紀末甲骨文發現以來,古文字研究漸成熱潮。正如中學教科書所言,甲骨文已是系統成熟的漢字,那麼中國文字的起源可追溯至何時?史前時代看似隨意的刻劃符號是否是更古老的文字?比甲骨文早一千多年的澄湖刻符又包含著怎樣的意義?

澄湖遺址刻符貫耳罐

千年遺址沉為湖

澄湖,又稱陳湖、沉湖,位於蘇州城東南15千米,水域面積約6萬畝左右,處在今吳中區、吳江區和崑山市三地交界處,是太湖平原上的一個中型湖泊。據《吳縣誌》記載,「陳湖,相傳本邑聚所陷。」《吳郡甫里志》也稱:「陳湖,相傳舊本陳州,沉為湖。迄今水清淺時,底有街井、上馬石等物,舟人往往見之。」這些方誌舊載,似都說明澄湖底隱藏著一座古老的繁華城邑,但並未引起過多注意。直到1974年,原吳縣車坊公社在澄湖西岸圍湖造田,在湖水被抽干后,湖底發現大批古井,沉睡千年的神秘邑聚方才重現人間。

澄湖夕照,圖源網路

當年,在承德和大姚之間的前灣、大姚和乍墩間的后灣及乍墩和席區之間的馬塔灣曾築起三道大壩,湖水抽干后,在前灣和后灣的湖底發現大批古井,當地農民在井中挖出很多文物。南京博物院和吳縣文化館聞訊后,趕至現場進行調查發掘和文物徵集。考古工作自4月持續至6月,發掘古井150餘口,出土及徵集的遺物1200多件,涵蓋新石器時代崧澤文化、良渚文化、馬橋文化以及歷史時期的商周、漢晉、唐宋等時代,時間跨度長達5000年。

澄湖遺址發現的崧澤時期水稻田,圖源張鐵軍,《中國文化遺產》2004年創刊號,P71

面對如此豐富的歷史文化遺存,我們不禁要問,興盛了數千年的邑聚為何淪入湖底,澄湖又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呢?考古發現的古代遺存,自史前一直延續到宋代,表明這裏至少在宋代以前尚未形成大規模的湖泊。

爬梳文獻,我們可大致理清澄湖的前世今生。在《尚書·禹貢》中有這樣一句有名的話:「三江既入,震澤底定」。震澤為太湖古稱,三江則通常指為吳淞江、婁江、東江。正是由於吳淞江、婁江、東江下泄太湖之水,太湖得以安瀾不驚,而處於古三江口附近的澄湖遺址,也因此多得水土之利。

晉代三江示意圖,圖改繪自《古代上海述略》

據《越絕書·吳地傳》載,春秋戰國時期,這裏曾築有搖城,「搖城者,吳王子居焉,后越王搖居之,稻田三百頃,在邑東南,肥沃,水絕」,吳越王室貴族們先後居此,使之成為一處重要的城邑,大量出土的印紋陶器說明了當時的繁盛情況。大約到八世紀,隨著周期性氣候趨暖,海平面上升,三江水流速下降,宣洩不暢,東江和婁江先後淤塞,吳淞江也日益束狹,一些窪地便開始渚水成湖。在澄湖之畔的寢浦禪林內,一件明弘光元年鍾上鑄有「天寶六年(747年)春,地陷成湖」字樣,即是此地開始積水成湖的反映。澄湖的最終形成,可能是在北宋末年至南宋早期,至南宋孝宗乾道年間(1165-1173年),澄湖已被列為秀州四大湖之一。

無獨有偶,2001年蘇州市博物館為配合園區二期建設,對獨墅湖東北部湖底抽干水進行發掘時,同樣發現了早至崧澤文化,晚到宋代的古井、灰坑等大量遺迹,文化內涵與澄湖遺址基本一致,從而佐證了澄湖、獨墅湖等都是遲至宋代方才形成的湖泊。

來自古井的神秘符號

澄湖遺址的出土文物以史前陶器最具特色,這些器物以汲水器為主,形式以罐、壺類居多,可能是在汲水過程中失落井中的,因而完整者眾。這許許多多的史前陶器,不乏模擬動植物形態的鳥形提梁壺、鴨形壺、豬形壺、鱉形壺、皮囊壺、葫蘆罐等,充滿藝術想像力。然而最為珍貴的,則是一件器表刻劃有排成一列四個符號的黑皮陶魚簍形貫耳罐。

澄湖遺址出土的黑衣陶刻符貫耳罐,吳中博物館藏

在澄湖遺址發掘11年後,1985年《江蘇吳縣澄湖古井群的發掘》報告正式發表,文中顯示這件刻符陶罐出土於J127中,口徑8.8厘米,高12厘米,呈魚簍形,敞口直徑,鼓腹平底,帶有兩個貫耳,是良渚文化的典型器。但發掘報告對器表的刻劃符號介紹簡略,且只給出了三個符號的摹寫圖樣,缺失了第一個符號。

澄湖遺址出土的良渚刻符

考古報告發表后,引起學術界極大關注,眾多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及古文字學者紛紛前來蘇州觀摩考察這組神秘符號。這四個符號排成一列,構成有序組合。它們已不是象形的圖畫,而是規整度較高的抽象符號組合,這在良渚文化是首次發現,放之全國也屬罕見,因而在中國文字起源的研究中具有突出價值。它們是最早的文字嗎?它們的含義又是什麼呢?出土四十多年來,關於這組神秘符號的探索解讀持續不斷,高見新識更是層出不窮。

澄湖刻符是文字嗎

目前,已發現的史前刻劃符號已有相當可觀的數量,廣泛分佈在全國各地的考古學文化中,僅良渚文化的符號總數已超過600個,這樣龐大的數量無疑已具備了構成文字系統的基礎條件。然而,絕大多數符號是單個出現的,多個符號連綴成組的形式屈指可數,而後者則可視作文字形成的標誌。因此,1974年澄湖遺址發現的這組連續刻劃的四個符號,代表了距今5300至4300年的良渚文化已產生了「組詞成句的正式漢字」,比殷墟甲骨文早了一千多年。

良渚文化玉器、陶器刻劃符號,圖源良渚古城遺址博物館

關於這組符號的內容釋讀,觀點眾多。如李學勤先生將之釋為「巫戌五俞」,讀作「巫鉞五偶」,意為神巫所用的五對鉞;饒宗頤先生釋為「冓戉五個」,為越族的表徵;董楚平先生讀作「方鉞會矢」,意指越國會盟,是良渚先民軍事會盟的記錄,甚至可能是良渚古國的建國文獻;王暉先生釋為「(此處為下圖所示的刻畫符號)戉五簇」,讀作「(此處為下圖所示的刻畫符號)越五族」,可能是古越族的來源。近來,張溯先生在前人研究基礎上,結合良渚時代的社會背景,從思想信仰和社會階層方面對四個符號的釋義進行了新的解讀,認為四個符號分別代表了良渚先民心中的宗教信仰和宇宙觀,以及王、巫覡和族三個階層,表達了良渚先民的社會分層觀念。

刻畫符號

2015年良渚博物院編著出版了《良渚文化刻畫符號》一書,這是目前收入良渚符號最全面的材料,其中刊布了該刻符貫耳罐多角度的高清照片及刻符摹本,首次完整呈現了澄湖刻符的細緻面貌。書籍編者在分析后認為,該組刻符應斷為五個字元,但並未作進一步釋讀。

《良渚文化刻劃符號》(2015年版)標註出了5個符號

去年,中國國家博物館曾來函,擬將澄湖刻符陶罐納入其「古代中國」基本陳列改陳提升的充實文物目錄,強調該文物有「……與文字起源有關的陶器刻符。有指事、會意和組合特徵,處在文字起源的前夜,可補充進文字起源的展品之中。」這無疑代表了國家學術層面對這組刻符在中國文字起源研究中重要價值的判斷。

如今,澄湖遺址重又沉於湖底,但發掘出土文物中最具代表者則陳列在吳中博物館「考古探吳中」的展廳。藉助於多媒體動畫,以這件刻符陶罐為線索,暢想並重現了良渚時代的澄湖聚落:依水而居,臨井而汲,茅屋草舍,豕犬相聞,竹筏泛舟,耕田漁獵,圍火而歌,高壇祭祀……,還原出一幅幅文明初現時期田園牧歌般的生活場景。在動畫影像熄滅的間隙,櫥櫃內典型陶器的模型,與出現在動畫中陶器相呼應,提示觀眾從它們「器皿」到「文物」的時空轉換,將觀眾從遠古的穿越中帶回現實。

原作者:寧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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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南京博物院、吳縣文管會:《江蘇吳縣澄湖古井群的發掘》,《文物資料叢刊》第九輯,文物出版社1985年。

2.張志新:《澄湖形成的原因和年代問題》,《吳史漫考》,古吳軒出版社2006年。

3.李學勤:《良渚文化的多字陶文》,《蘇州大學學報》,1992年。

4.饒宗頤:《符號·初文與字母——漢字樹》,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

5.董楚平:《「方鉞會矢」——良渚文字釋讀之一》,《東南文化》2001年第3期。

6.王暉:《從甲骨文金文與考古資料的比較看漢字起源時代——並論良渚文化組詞類陶文與漢字的起源》,《考古學報》2013年第3期。

7.張溯:《論江蘇澄湖遺址出土的良渚刻符》,《東南文化》2015年第5期。

8.張明華、王惠菊:《太湖地區新石器時代的陶文》,《考古》1990年第10期。

9.張春鳳:《關於良渚符號的定性》,《中國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二輯,上海書店出版社2015年。

10.良渚博物院編:《良渚文化刻畫符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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