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沖就是我們翻譯專業學生的神」

北京新浪網 (2021-06-18 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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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活是極簡樸的,在他面前,我們沒法抱怨物質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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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記者 張璐 編輯 張磊 校對 薛京寧

據北京大學官方微博今日消息,我國翻譯界泰鬥、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許淵沖先生於6月17日上午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近十年來,外研書店總經理付帥經常去許淵沖家裡看望他。在追憶許老時,他表示,許先生性格比較單純,有一顆「赤子之心」。「他總是勉勵年輕人,讓我們好好把翻譯事業發揚光大。」

▲2011年3月底,付帥看望許淵沖和其夫人。受訪者供圖

原中譯出版社策劃編輯胡曉凱曾為許淵沖的書籍做過責編。在她的印象中,許淵沖是「立體的」,他極愛惜書、珍視歷史,也有他的弱點和小心思。「爺爺真的用一支譯筆來打遍全世界。」

「許淵沖就是我們翻譯專業學生的神」

胡曉凱喜歡稱呼許淵沖為「爺爺」,她大學所學專業是翻譯,所以許淵沖的名字對她而言如雷貫耳。「就像每個專業都有自己的大神一樣,許淵沖就是我們翻譯專業學生的神。」

▲2020年5月,胡曉凱和許淵沖合影。受訪者供圖

她記得在北外就讀的時候,學校曾經邀請許淵衝到校演講,當時場面極為轟動,座無虛席,連走廊里都站滿了人。「我還記得他在夫人攙扶下走進禮堂,情緒很高,聲音很大,那是我第一次見許淵沖,現在留下的印象就是他大聲講他的經典譯例——不愛紅裝愛武裝翻譯成 face the powder,not powder the face;以及詩經里的那幾句。」胡曉凱說,她當時年少,覺得老先生口氣有點自大,跟她想像中的老前輩似乎不太一樣,但的確很有感染力。

後來胡曉凱當了編輯,她第一次以編輯身份和「爺爺」見面是在2012年左右。她記得自己剛開始有點膽怯,許夫人得知她是北外的畢業生后,說自己也是北外畢業的。看到她個子高,說就叫你「大個」吧。寒暄下來,她已經完全不緊張了。

「許老生活樸素,性格單純」

2010年秋天,由於外研社要出版許淵沖先生的《逝水年華》,付帥來到許老的家裡拜訪。「10年前,老爺子精神矍鑠、精力充沛。儘管已是九旬老人,但是當時耳朵不背,嗓門兒倒是一樣大。」他說,許淵沖的家面積很小,房間比較簡陋,書架上有一多半都是他翻譯的書。很多人去了都會覺得很驚訝,感嘆有著如此貢獻的教授,生活如此簡樸。

胡曉凱也有同感——「他的生活是極簡樸的,在他面前,我們沒法抱怨物質條件。」

由於許淵沖先生曾經在西南聯大讀書,付帥本科也在雲南大學就讀,他和許先生的夫人照君還是河北老鄉,所以聊得很投機。「從那時起,我和兩位老人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付帥稱,10年來,外研社一共出了三本許淵沖先生的書,另外兩本是研究翻譯理論的《西風落葉》和莎士比亞的《奧賽羅》。雖然工作聯繫並不是很多,但由於許老的孩子不在身邊,他逢年過節會去看望老人。

「許先生性格比較單純,像個孩子,他一心都撲在翻譯上,是比較純粹的一個人。」付帥稱,許先生通常在晚上開工,白天會友。「他晚上工作到凌晨,白天10點多起床后是他的會客時間。他經常說,白天這塊兒時間是給你們的,我自己晚上從夜裡『偷』時間。」他說,許先生很守時,自己去看望他、陪他聊天兒時,他基本就不工作了。「許先生經常聊到最近又發了什麼文章,出了哪本新書。他總是勉勵年輕人,讓我們好好把翻譯事業發揚光大。他一直有這個願望,讓年輕人來接班兒,把翻譯事業做下去。」

「他敬畏書本,有追求美的習慣」

回憶起「爺爺」對自己的影響,胡曉凱稱自己非常幸運,在她編輯生涯的起步階段,遇到了「爺爺」。「我覺得看多少關於偉大人物的書,都不如親身去接觸一個偉大的人。」

《許淵沖英譯毛澤東詩詞》(2015版)是她編的第一本許淵沖的書。「說起來很不好意思,當時編輯能力不行,裏面有好幾處錯誤,裝幀也做得不滿意。書出來我有點羞愧,一度不敢再去拜訪。後來再去,「爺爺」居然不以為忤,就說裏面有錯誤要改。還好,後來我們新版把這些錯誤都糾正了,還把他翻譯的前前後後了解了一遍,算是彌補了這個遺憾。」

在她的印象里,許淵沖是極為珍視歷史的人。他的照片放在幾個大相冊里,保存得特別好。編輯《西南聯大求學日記》時,胡曉凱要找一張他大一時和幾位同學的合影,他把幾個相冊拿出來,挨個翻。胡曉凱不忍心讓他這麼費事,就說不要那張也罷,但許淵沖堅持要找出來。「阿姨在世的時候也說,他的手稿和照片都是極寶貝的,如果動了,他會跟你生大氣的。這一點挺觸動我的,他是一個有強烈自尊的人,他認定自己不是庸人,所以才如此珍視個人歷史上點點滴滴吧。」

她說,許淵沖也是一位極愛惜書的人。2019年,因為要重做《許淵沖英譯毛澤東詩詞》,她去先生家裡拜訪,討論中提到某首詩詞的譯文,要從老人家裡的一本藏書里查找。「我從頁底快速翻動書頁,「爺爺」心疼地說,不要那麼翻書,要輕一點,從中間翻,你看我的書這麼多年都保存得好好的,你們做書的翻書更要注意一點。」

有個細節胡曉凱至今難忘。她請許淵沖題詞時,老人特意數數字數,看看怎麼對齊,一定注意美觀。這種對書本的敬畏和追求美的習慣,也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胡曉凱稱,「爺爺」上了《朗讀者》節目,正式火出了圈,各路人馬似乎突然發現了一個大寶貝,爭相採訪,有一些負面的聲音出來,引發了很多話題。「我跟兩位老人交往,深深感到,他們是多麼單純,甚至無助,面對來訪者,他們都敞開大門接待,因為他們生活的世界沒有太多醜惡,知識圈的唇槍舌劍其實僅停留在學術爭辯上,而惡意的人身攻擊,是他們難以招架的。」

「對他最好的紀念就是去讀他的書」

兩個月前,許淵沖剛剛過完百歲生日。在付帥眼中,許淵沖一直是很有追求的一個人,有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覺,一直沉醉在翻譯事業里,生活得非常簡單,「所以非常長壽,把年齡都給忘掉了。」他說,許淵沖的夫人照君一直在照顧許老,把他保護得很好,像「經紀人」一樣幫助許老和出版社、媒體對接。因此2018年夫人去世時,許老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2021年4月19日,付帥看望剛剛過完百歲生日的許淵沖。受訪者供圖

今天知道許淵衝去世的消息后,付帥第一時間趕到了許淵沖的家裡。他從許老親屬處得知,老人走得很安詳。「我覺得,對他最好的紀念就是去讀他的書,把他的思想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