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BOSS直聘趙鵬:敲鐘后的思索

北京新浪網 (2021-06-15 14:19)
分享| 分享至新浪微博 分享至facebook 分享至PLURK 分享至twitter

  來源:騰訊新聞《潛望》欄目

  作者/張珺

  在中國互聯網商業戰事中,BOSS直聘從不是焦點:它缺少曲折離奇的CEO故事,也缺少驚心動魄的關鍵戰役。這是個略顯枯燥的賽道,從中國互聯網發展之初就一直存在,但誰也沒想到2014年能有一家公司抓住移動互聯網浪潮重新長出來,並且長成最大。

  它是連接「人」的雙邊平台,一邊聯絡to B企業服務,一邊聯絡to C應聘者。兩邊都是人,意味著相比今日頭條匹配人和信息,淘寶、拼多多連接人和商品,更難捉摸。而天平兩端是企業和個人,人們理所應當認為平台應當做和事佬,不折不扣處於天平的中央,但BOSS直聘選擇刻意偏袒。它從B端收費,卻耐人尋味地偏袒另一方。

  2021年6月11日,BOSS直聘在納斯達克上市,股價大漲,首日較發行價上浮96%。目前市值159億美金。這家公司上市的第二天,我在緊鄰北京西壩河的辦公室,見到創始人兼CEO趙鵬。在兩個多小時採訪中,和他探討了平台建設的生態系統、價值觀、七年創業的痛苦和孤獨,以及對社會的觀察。

  趙鵬出生於1970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法律系,曾在體制內工作11年,位至處長;2005年下海從商,曾任智聯招聘CEO。你會發現他談話比絕大多數互聯網創業者更喜歡引經據典。

  整個採訪,趙鵬的手從未離開香煙,他吸了整整兩包煙。結束時,這位CEO向煙灰缸投進最後一根煙蒂。

  「保護小草,草原才能繁茂」

  騰訊新聞《潛望》:IPO了,感覺怎麼樣?

  趙鵬:你見多了,知道這是「小喜」。就是考大學,大概能上個「一本」,挺好。

  騰訊新聞《潛望》:IPO前估值超過80億美金,上北大需要多少?

  趙鵬:可能得多個0。

  騰訊新聞《潛望》:BOSS直聘是連接企業主和應聘者雙邊的平台,也就是B端和C端。在B和C的天平上,你們傾斜於哪一方?

  趙鵬:一定是傾向於C的。我有一個固有認知,求職者求職決策水平的機會小於招聘者。招聘者總是需要招人,而求職者並不總找工作。雙方通過實際經驗建立和提高自己的決策水平,這件事存在天然不平等。

  第二,再小的組織,也比一個人powerful(有力量);再厲害的人才簽勞動合同,都寫著「乙方」。這又是天然不平等。而求職招聘雙邊,是一個生活中的生態環境(Ecosystem),只有生態環境的搭建方有所傾斜,才能還原起平衡。

  最後老老實實從生意說,有了C才有B。招聘者為什麼來?因為你這裡有足夠質量、數量和活躍的求職者,且你的推薦引擎大體能讓他看到想看的人。

  騰訊新聞《潛望》:外部看你們像上帝之手在調控勞務市場的供需,怎麼界定平台的角色?

  趙鵬:平衡是本質,並沒有上帝之手。我們歸根到底是一門生意。5個企業在我這兒,一個企業付1000萬,一年賺5000萬;5萬個企業在我這兒,一個企業付1000我還賺5000萬,你說哪個好?前者的話,萬一掛了1個我吃什麼?平台天然要服務更多人。對於Ecosystem,物種繁茂、食物鏈上每一層種類繁多,它的組成多樣化。越這樣,生態系統就越穩定。

  如果草原上只剩一種肉食生物,且它的種群不斷萎縮。比方在辛巴威草原只剩下一種土狼是肉食動物,品種越來越單一,基因組不夠了。結果是羊極大發展,把草原幹掉了,大家一起沙漠化。

  騰訊新聞《潛望》:如何促進種群繁茂?

  趙鵬:我們不能促進。但一定不偏袒更付得起錢的人,得到唯一的資源。我們不會為了短期的經濟收益去做偏袒,這不利於長期發展。

  騰訊新聞《潛望》:假如C投訴B,會幫誰?

  趙鵬:如果C投訴B,我們會先在平台上採取措施,然後進行下一步調查。如果B投訴C,我們會先與C聯繫,仔細了解后才會採取措施,比方說暫時阻斷賬號。

  我們也經常被吐槽,憑什麼這麼偏C?C一投訴我,就對我採取措施。我投訴C你要先了解,再採取措施。明顯就是偏袒嘛。不好意思,偏袒才是不偏袒,因為C是弱勢。哪怕一個30人的企業,老闆操心一個事,6個人開會的水平你有吧?但一個個體,能跟他開會只有2個發小、3個親戚。能一樣嗎?個人總是更需要保護的。

  騰訊新聞《潛望》:保護是一個感性的詞。出於情懷,還是出於生意?

  趙鵬:出於對Ecosystem本質的認識,從而生意才能長長久久,有的做。

  騰訊新聞《潛望》:本質是什麼?

  趙鵬:只有保護小草,草原才能繁茂。

  騰訊新聞《潛望》:你的投資人季薇(華映資本創始管理合伙人)、同事說你是一個有人文情懷、對人類心懷悲憫的人。

  趙鵬:我還真沒聽他們這麼說過,沉浸在這麼說我的氣氛中。

  做企業要洞悉兩個東西。第一,把員工基於對人性的理解組織起來。第二,為特定用戶群體創造價值,也要基於對人性的理解。我試圖從這個意義體會人家說我人文、悲憫,可能是我習慣從人的角度,理解員工、投資人、合作夥伴乃至競爭對手——理解多了,關注的東西就不那麼眼前了。

  「穩定婚姻理論」

  騰訊新聞《潛望》:在線招聘早就是紅海市場了,你們能從紅海殺出受益於推薦而非搜索的技術選型。創立於2014年,你們剛開始就使用推薦演算法匹配雙邊嗎?

  趙鵬:那時沒有推薦演算法,是基於我們對業務的了解,弄一大堆策略,用Java跟策略搞在一起。但是打從這軟體生下來,就是推薦,而不是搜索。2015年後我們建立演算法平台。

  騰訊新聞《潛望》:初期你對推薦的理解有多深?

  趙鵬:我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管用的方法。如果是搜索,1萬人搜1個職位,前5個職位被9000人拿走。9000人競爭5個職位哭了,這5個職位也哭了,不得不雇一大堆HR篩沒意義的簡歷,不是挺大浪費嗎?

  用推薦開始很慘,沒有數據積累,人也少。但只要堅持技術路線,很慢、很痛苦,但進步可見,而且是唯一解決之道。

  騰訊新聞《潛望》:2014年認知到相對較早,那時百度都還沒意識到位元組跳動有可能顛覆自己的位置。

  趙鵬:我管它認不認,我們這個行當,唯有推薦是當前可選之技術路線。我們公司只有兩三個程序員就干推薦。態度很堅決:沒有搜索入口、不能投遞簡歷、必須開聊。直到n年後,說給一個搜索入口,因為有一小部分人會去搜。

  內容分發是以搜索為主還是以推薦為主的技術選型,絕不僅僅有今日頭條。2014年的美團基於高速移動化后,商品分發絕不是基於PC瀑布流,也絕不是基於搜索框,一定是基於地理位置和其他因素的推薦為主。我堅信推薦絕不是誰的發明創造,是大家共同意識到,推薦嚴格地和移動結合在了一起。

  騰訊新聞《潛望》:說到技術問題,你的同事薛延波(首席科學家)引用經濟學理論——「穩定婚姻理論」——來說明雙邊匹配的最優解。

  趙鵬:stable marriage problem研究的是全局最優。訓練結果是該部落中的適齡男女青年,皆有所分配、有所繁衍,該部落興旺。這個理論往往最後不太好辦的人是10分男和10分女。生活中也是10分男和10分女,有一段時間會剩下。

  「穩定婚姻理論」的研究和訓練目標是該部落生存與繁衍全局最優,有時候它會放棄,7分男自認為自己是10分男,他怎麼才能個體化滿意?我們作為Ecosystem,明明知道99%的機構就想要1%的卧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99%的人就是惦記去1%的機構上班。進行匹配,就該有所取捨。推薦本身像什麼?叫做自助餐,有什麼吃什麼。

  騰訊新聞《潛望》:如何實現全局最優?

  趙鵬:訓練目標的時候,更多人有見面,有交互,從而更多人願意說,咱倆約面試吧?這個東西變多,可能個別人表示我不滿意。這是作為一個大的生態系統,還原生活本質。生活本質就是——7分男和6分女最容易找對象,10分男和10分女通常是剩下的。

  騰訊新聞《潛望》:是不斷妥協的過程。

  趙鵬:互相妥協。雙邊都有自由意志,都需要學習和成長,共同理解市場共識是什麼。我們作為平台方,不能強迫誘導任何一方違背他現有的認知水平去選擇。直到某一日,有較好市場共識,從而「穩定婚姻理論」變成穩定職業理論在實踐中表達。

  騰訊新聞《潛望》:平台兩邊都是人,這比匹配人和產品、產品和產品都要複雜,對平台來說意味著什麼?

  趙鵬:兩邊都是活人,弊端是探索過程極艱辛。好處是組織不容易老,不容易建立自以為的護城河、壁壘。壁壘和護城河,解讀一下就是「你睡著人家也很難挑戰你」。我們作為技術企業,如果去追求護城河,會陷入窘境。在護城河內,只有我們的人熱愛這個護城河和壁壘,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熱愛。這樣的話,不管再大的企業組織,都自礙於這個時代了。

  騰訊新聞《潛望》:為什麼兩邊是活人,護城河反而更難建立?

  趙鵬:我給你推了一雙鞋,這雙鞋不會跳起來說:「等一下,我不想給你穿,我看不上你。」但是,你計算給張三推李四,要同時計算李四是不是喜歡張三。

  商品可以標準化,人不能標準化。一個剛入職場的年輕人不知道自己適合幹什麼是常態。一個工作了5年的人也會說,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入了這一行就這樣干吧。中國創業企業數量大,很多人第一次親自招人,他真的知道要招一個什麼人嗎?——兩邊都不知道我到底要一個什麼樣的對方。而且人的想法是變化的。我們無所謂壁壘,只有探索、推進、積累。看上去是壞事,其實是好事,迫使企業年輕。

  我順便說一下,還有一種最可怕的壁壘是——某人在某一組織中因某種原因建立了壁壘。

  騰訊新聞《潛望》:什麼樣的人能在企業里建立這種壁壘?

  趙鵬:因為功勞,因為地位,因為title,或者是某重要投資人小舅子。單體在企業中建立起壁壘,就是一個壞點、一個撈點。別人都在長,這地方不長。樹是可以看到這個局面的,鋸開木頭一看裏面有這麼大一個疤。這一坨死了。

  做企業要珍愛生命,遠離壁壘。

  「苦不怕,絕望是可怕的」

  騰訊新聞《潛望》:公司有過幾次瀕臨死亡的時刻?

  趙鵬:兩次。第一次是B輪,邊融資邊要向死而生。第一,公司犯了一個錯誤,A輪融資在2013年底,覺得好幾百萬美金,一共十來個人,租個民居,一個月2萬——覺得有的是錢——結果啟動融資晚了,間隔10個月。我們吸取教訓,除非你是一個現金流非常好、很快為正的生意,否則創業公司要把融資當成第一重要的常態工作去做,要融個不停。千萬不要BP說這個錢能花18個月,我也就這麼認為。到最後越沒錢的時候,越沒人投你。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模式和傳統互聯網招聘太不一樣,天然不理解。第三個原因,我們連revenue model(商業模式)的故事都編不出來,沒有revenue model可以,但至少要告訴我你打算怎麼開始?三大原因導致沒人投。

  騰訊新聞《潛望》:最痛苦的時候是怎樣的?

  趙鵬:朋友介紹的投資人,出於對朋友面子見我們,留下一些略帶期望的活話。每次給人家發微信,想多問問,光措辭就要翻來覆去想很久,跟同事商量怎麼發。其實就是:「投點唄,哥。」又覺得這麼說反而沒有投資。猜想人家到底想啥?人家上次這個話咱們一起還原一下——老大送我們出來,老大怎麼說?哪個是利好?哪個是不利好?給一個人發一行字,好幾個人商量半天。有時候敢發,有時候不敢發,一種很無助的感覺。

  哪怕今天咱們哥幾個去給人家背麻包,扛麻袋,扛20天,一個人扛一噸,三個人60噸,人家肯再聽咱說一遍也行,這叫「有所為」。哪怕有一毫米的推進。但是就是「無所為」,無一毫米推進。苦不怕,絕望是可怕的。

  騰訊新聞《潛望》:你印象深刻給投資人編輯的微信話術是?

  趙鵬:揪著大產品合伙人、唯一的設計師,一起弄了一個美輪美奐、十幾頁紙的微信版公司自我介紹。弄到夜裡好幾點,充滿希望地發了出去。

  騰訊新聞《潛望》:對方怎麼回復你?

  趙鵬:並沒有回復。

  騰訊新聞《潛望》:第二次瀕臨死亡是什麼時候?

  趙鵬:B輪還未發生,聊的差不多,但公司沒錢發工資。我跟元野(早期投資人、策源創投主管合伙人)說,咱共同加速B輪小推進,您認識跟投方嗎?可能還需要點時間,我這兒有點囧。他說B輪固然我也是跟投方,可我投你那個瞬間還給你簽過條件叫「可轉債」,現在是行使義務的時候——先打100萬美金給你解燃眉之急,B輪妥了就按跟投走,萬一黃了你省著點花。不由分說打了100萬美金,就有了今天。

  當然我也想了好幾天,下決心跟人家說這個話。不能說:「哥,弄點錢唄。」還是先說了一番我們事業興旺、B輪順利、揭不開鍋了。

  騰訊新聞《潛望》:你覺得今天BOSS直聘能從紅海殺出,成為中國在線招聘第一,做對了什麼?競爭對手(前程無憂、獵聘、智聯招聘、拉勾網等)做錯了什麼?

  趙鵬:我們是熱愛找本質的人。我並不覺得人家做錯了什麼,一代產品跟一代生物比,一代生物統治地球的時間長,但畢竟有限。一代產品統治地球達20餘年,這在一代互聯網產品里已經足夠長。是新陳代謝的自然規律。

  騰訊新聞《潛望》:你們是被時代推著走的典型。

  趙鵬:智能手機是時代紅利,小微企業蓬勃發展也是時代紅利。任何一代產品出來都遍體鱗傷,既需要被人嚴厲指責,也需要被人認真適用,有一波叫「好奇貓」的人。我們的「好奇貓」不是親自爭下來的,這些都是時代紅利。我們就是使勁找本質的那個人。

  騰訊新聞《潛望》:當你們經歷平台最大安全和輿論風波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趙鵬:企業的增長能力要在圍牆中,這個圍牆是什麼?用戶安全的守護能力。一個企業的增長能力、服務規模要小於用戶安全守護能力,這是增長的先後順序問題。

  騰訊新聞《潛望》:反映了怎樣的安全漏洞?

  趙鵬:最大漏洞是沒有盡一切可能技術、人工現實手段去確定這個公司就是這個公司,這個人就是在這個公司,這個人就是給這個公司發了這個職位。

  騰訊新聞《潛望》:現在能百分之百杜絕嗎?

  趙鵬:百分之百杜絕不了。但我在強化我的能力。我們有一個「火蟻」團隊(又稱「鐵臂」)。火蟻是一種神奇生物,一群小螞蟻,在森林中火蟻過處,鬼神讓路。它渺小,但團結。上個月「火蟻」在20多個城市線下掃查和評控逼近10萬家企業,也就是我一年有120萬家企業的掃查能力。這個能力什麼時候OK?一年要有400到500萬家中國企業的線下掃查能力叫及格。我正在拚命擴大這個團隊。

  騰訊新聞《潛望》:你現在怎麼理解平台責任?

  趙鵬:依據法律、道理、實力、初心,你儘力了嗎?是一個自由心證的過程。唯求儘力。法律認為我儘力了,老百姓的道德良知在信息對稱的情況下認為我儘力了,這個公司每一個善良的員工認為我們儘力了。這個事的本質是什麼?一個壞人的犯錯違法成本大於其收入,我們就是投入、投入、投入,直到其不划算為止。

  騰訊新聞《潛望》:創業孤獨嗎?

  趙鵬:孤獨。左手捏住右手發愁的時候很多。

  某老員工卓著功勛,在招新人時發現這個年代某些人薪水已經到這個地步,一方面認為我團隊老員工之薪水低於此人,第二我竟然也低於此人。這時候招他回來呢,於生產有利,於團隊不利,於自己內心之不平衡顯著發生。當這個事情一發生、二發生、再發生,這個某老員工的感受問題該如何對待?我實在難以做出決定。

  騰訊新聞《潛望》:最後你怎麼做?

  趙鵬:學了一個話:新人干點老事情,老人干點新事情。人們最大成就感來自稍微超出現在的能力,經過指點、努力一番,重新感受到長肌肉的快樂,減輕那貨比我掙得多的痛苦感。

  騰訊新聞《潛望》:給老員工漲薪了嗎?

  趙鵬:我們基本改成普漲。排除萬難地一普漲、二普漲、三普漲,制度調整有3次之多。最狠一次是立即改為程序員16個月月薪——用這個方法設法化解快速發展的企業「新老員工倒掛問題」帶來新人不足。曾經T5以上程序員普發股票,今天來看是一大筆錢了。

  大家啥也不知道該幹啥的時候,經常跟一個小哥抽著小煙聊著小天看著天亮。後來人多了、事多了,慢慢就變成一個上級,你就沒有朋友了。

  騰訊新聞《潛望》:怎麼排解孤獨?

  趙鵬:不排解,這就是命。

  「to B服務是水、電、煤」

  騰訊新聞《潛望》:在你看來,創業經歷的重大節點有哪些?

  趙鵬:2016年8月1日,原來是做運營的5個人去望京找了個烤串,吃串、喝啤酒、照了張相。照片底下批註:「站著掙錢五人組。」這是我們銷售部成立的當天。這一天把企業分成「被養活的階段」和「慢慢養活自己的階段」。

  騰訊新聞《潛望》:你們站在C的立場,結果去找B收錢。你們到底是to C公司還是to B公司?

  趙鵬:C的基因、B的能力。

  騰訊新聞《潛望》:那是C還是B?

  趙鵬:是一個to B服務的企業,找B收錢,要尊重人家給咱們的打賞。

  騰訊新聞《潛望》:你的投資人高翔(高榕資本創始合伙人)說,你們未來會成為中國有想像力的SaaS(軟體即服務)公司,你認可嗎?

  趙鵬:我們今天有點像SaaS,是溝通服務,但我們跟普通的溝通服務不一樣。通過communication service as a software as a tool去跟target candidates交流,有一半是溝通服務,一半是招聘者需要的目標候選人。我們是啥?是溝通目標候選人的服務。

  騰訊新聞《潛望》:天花板在哪?

  趙鵬:大幾百萬個公司,大幾千萬個人共同在一個月使用服務,是合理追求。BOSS直聘創業7年服務630萬公司。to B服務是水、電、煤。4000萬個企業要經營,開門柴米油鹽醬醋茶。招人是基礎設施建設。

  騰訊新聞《潛望》:一個普遍懷疑是,雖然說你們叫BOSS直聘,但平台上很少有BOSS,更多是HR。

  趙鵬:基於真實數據,我們接近七成的人是大公司的小老闆和小公司的大老闆。HR我們也歡迎來,佔比三成多。

  騰訊新聞《潛望》:據你所知,最大BOSS過來親自招聘的是誰?

  趙鵬:非常多創業公司董事長、CEO在這裏招人。沒注意過大公司董事長自己招人。

  騰訊新聞《潛望》:你作為BOSS直聘的boss,還會直聘嗎?

  趙鵬:我現場給你曬一下:我創業7年聊了7037個人,平均一年聊1000多人,我自己招了100多個人。最近發的新職位——心理學家——我要建立一個內部員工心理疏導平台。

  騰訊新聞《潛望》:你們把應聘者稱為「牛人」。也有人抱怨,BOSS直聘牛人不夠牛,比如BAT的高招就不會用。

  趙鵬:我們堅持一個觀點,只有適合沒有更牛。創業公司生於草根、死於大牛比比皆是。人家有30萬部隊,韓信多多益善,你們家200人,韓信來親自指揮你們家完了——他沒有一參謀部,沒有六個師長開不了工。適合你的人,你就要尊重地認為他是個牛人,也是偏C端的一種尊重。

  騰訊新聞《潛望》:這次IPO融資約10億美金,這麼大一筆錢準備用來做什麼?

  趙鵬:更多技術員和更貴的技術員。我們雙邊個性化推薦,在複雜的維度之下干技術服務,需要更多更貴的人。

  騰訊新聞《潛望》:是否有國際化打算?

  趙鵬:暫時沒有,我們服務8000多萬求職者,僅中國labor population(適齡勞動群體)不足10%,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我比較害怕國際化這個詞。我們做的事多麼瑣碎、艱難和本地化——產品經理在一線和三線城市理解完全不一樣,工程師能理解成弱電工程師、結構工程師、結構強度工程師。國際化首先有一種輸出的感覺,我們領域在國內尚如此本地化,焉敢琢磨著輸出什麼?

  騰訊新聞《潛望》:TMD(位元組、美團、滴滴)是和你同時代的企業,它們市值是你們的幾倍到幾十倍,看到它們內心是什麼感受?

  趙鵬:人家是一天3個頻次的服務,我們呢?一年2次算高頻。同樣一部機器,同樣一組刀片機,同樣一個GPU集群,我們沒有人家進步快。第二,人家是幾乎全體人民群眾一天3次,我們是二分之一人民群眾一年2次,本身都是數量級差異——當你在人群服務規模之普世性和服務頻次上均有數量級差別,公司估值有數量級差別,天經地義,本分就好。

  騰訊新聞《潛望》:你的使命是什麼?

  趙鵬:有句話叫:因一個名字加入一個企業,因一個主管而選擇離開。誰拍你的板,誰就是你老闆,能拍多大板就是多大老闆。縣官是老闆,現管更是老闆,這是生活。我的使命是更多人跟直接領導待在一起開心,禮拜一懷著憧憬去上班,而不是恐懼。

  我們有6億非農業勞動人口要上班,假如每個人、每個星期因此開心一小時,這是6億個人類的一小時,價值無法計算。

  「社會的晴雨表」

  騰訊新聞《潛望》:什麼時候你認識到平台是社會的縮影?

  趙鵬:好人壞人、形形色色的人都在上面,就是一個社會。

  騰訊新聞《潛望》:招聘平台是社會的晴雨表,你站在這個位置,能不能分享對社會的兩條觀察?

  趙鵬:第一,風口很害人。員工工資在自我和市場認知出現較大gap,之前一定有波奇怪風口。我們發現在P2P翻了一番的程序員,薪水真的有點尬。風口沒了之後,他們適應不過來,會變成市場中的「一座孤島」。

  第二,藍領比白領難招。2009年,200多萬大專以上畢業生,對面站著2000萬沒有大專以上學歷的人,自然而然形成分水嶺。今年,新增勞動力是1600萬人,大專以上畢業生是907萬人,徹底倒過來。而且已經倒過來n年了。

  騰訊新聞《潛望》:往下推演一步會怎樣?

  趙鵬:一個請藍領幹活的僱主應該想方設法讓這個人幹得久一點,而不能想像門口放塊牌子、永遠在招人就永遠有人來。這樣想會導致員工結構支撐不住事業發展。

  騰訊新聞《潛望》:再過五年,中國人才市場變化會有什麼結構性的變化?

  趙鵬:藍領和中基層白領薪水趨同。腦力勞動者掙得多,體力勞動者掙得少,這個區別應該會逐漸消失。

  騰訊新聞《潛望》:那白領競爭加劇會導致什麼?

  趙鵬:並不能認為白領競爭就在加劇。企業招人難發生n年,也將繼續發生n年。不管白領、藍領,企業都要想方設法提高經營水平,改善僱主僱員關係,追求一個人請回來能更多在這裏做事,不要惦記隨便大街上都能找到人。

  騰訊新聞《潛望》:作為文學資深愛好者,你最喜歡的著作是哪些?

  趙鵬: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曹雪芹的《紅樓夢》,弄一輩子弄一本書出來的這種。

  《約翰·克利斯朵夫》讓我們覺得後面總有好事情。直到兩個人都年紀大了,感情修成正果,夕陽之下,是美好而寧靜的一刻。讓我們不要怕老,不管中間經歷多少起伏跌蕩——因得到友誼而青澀,失去友誼而痛苦,不懂感情而一味執著。充分品嘗,不用害怕,到最後都會好的。

  騰訊新聞《潛望》:你在政界待了11年,那段經歷對從商有什麼幫助?

  趙鵬:我是一個小鎮青年,有幸念了一個不錯的學校,又有幸在體制內工作。領導跟我們說:唯有苦幹,拚命認真把事做好就能活著。還有名言:閑人少見,閑事不辦;件件要落實,事事有回應。

  另外機關有個特點,你是處長,要開除科長,開除得了嗎?沒有絕對權利。它是一個完整體系。一個CEO一不小心覺得想開除誰就開除誰,但我知道:企業中也不應該有絕對權利。一定要依靠絕對權利之外的能力組織生產形成共識,也就是要徹底培養和提高一個人的共情和換位思考能力。簡而言之:怎麼做人、怎麼做事。

  騰訊新聞《潛望》:企業家是時代的企業家,怎麼看70、80后這代企業家的宿命?

  趙鵬:我不能說時代宿命,只能說年齡的宿命。在平均75歲壽命的地球上,一個40歲的80年生人,50歲的70年生人——四五十歲的人,家裡上面有父母、下面有娃,父母身體漸漸需要照顧,娃正在反叛期。要是在單位,大小是一個經理人,上面有領導、底下有部下、平級有合作、外面有客戶、還有競爭對手弄你。你把車停在那自己抽兩分鐘的煙,是一段安靜的時光。

  要是這個哥們兒不小心創了一個業,那就有得受了。人生就是起伏,創業讓波峰與波峰、波谷與波谷距離變得很短,不斷把你逼到牆角。你就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一個人,忽然有很多人表揚你,你受得了嗎?突然有很多人上來罵你,你受得了嗎?不僅罵你,連你家裡人也稍上,你受得了嗎?人家就是為了掙點錢。最後,在高頻的震蕩中找到平均線。

  騰訊新聞《潛望》:現在90后、00后創業者,你認為他們創業機會比你們更多還是更少?

  趙鵬:沒有我們那麼多負擔吧。人最大的敵人是罈罈罐罐,就是自以為是、偶像負擔、害怕失敗。

  騰訊新聞《潛望》:2010年人們看到了移動互聯網的機會,站在2021年,你能看到什麼機會?是不是平台的機會已經很少了?

  趙鵬:平台機會沒有那麼多,老老實實說。但還有好多事可以做。創業尤其是初次創業,應論成敗而不應論大小。能將一個事情弄細,有一波用戶發自內心打賞咱碗飯,且這個月花的跟掙的相比,掙的比花的多一分錢。

  真正的大是命,是時代,不是誰弄出來的。

  騰訊新聞《潛望》:最後想說,你剛抽了整整兩包煙,還是應該注意身體。

  趙鵬:老舍借駱駝祥子的嘴說:「不吸煙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我就說老舍同學,你在這裏藏了私貨被我看出來了,這怎麼可能是駱駝祥子的人設?被我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