盎格魯—撒克遜特性的正反面

北京新浪網 (2015-02-05 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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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上帝與黃金:英國、美國與現代世界的形成》

  ⊙禾 刀

  

  沃爾特·拉塞爾·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是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美國外交亨利·基辛格學者,當今美國最為傑出的外交政策專家之一。他在《上帝與黃金:英國、美國與現代世界的形成》中呈現了這樣一個基本史實,即憑藉著對周圍海洋的掌控,英國和他的美國繼承者在過去三百年間建立了一個政治、權力、投資和貿易全球體系。「在近現代歷史的黎明中,英語世界是某種具有全球效應的金髮姑娘」,在歷經無數歷史事件錘鍊的同時,盎格魯—撒克遜社會不斷引進、吸收、革新與發展,成功主導了近代以來的世界秩序。事實上,沃爾特的這番研究,成了法蘭西斯·福山「歷史終結論」的重要事實依據之一。

  在世界歷史的漫長進程中,地中海周邊曾是人類文明最為繁盛的重要區域。後來居上的英國一開始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優勢:「地理位置似乎根本談不上是有利的」,也「不是世界上最早的開放社會」。地理上的先天性不足,使得英國得以倖免許多戰亂。在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等國大舉向「藍色國土」進軍,先後湧現出哥倫布、麥哲倫等航海家之時,英國尚處於宗教變革的前夜。

  追溯歷史,英國的崛起似乎有許多巧合因素,比如光榮革命后,瓦特發明了蒸汽機,亞當·斯密發表了有著市場經濟「聖經」之稱的《國富論》。巧合併非不可能發生,但當科學技術與經濟理論相互疊加併產生「化學反應」時,往往又意味著歷史的某些趨勢。

  有必要提示一下,沃爾特筆下的「上帝」意指英美宗教與道德的正統,「黃金」則暗喻英美順應「看不見的手」這一人性規律而構建起來的市場經濟秩序。當「上帝」與「黃金」實現有機結合時,市場經濟賴以建立,不僅促進了英國的崛起,還催生了新的政治秩序。沃爾特認為,美國的建國與崛起並沒有超出盎格魯—撒克遜社會的敘事結構,雖然北美通過獨立戰爭脫離了英國的控制,但《獨立宣言》的根源與英國一脈相承,本質上美國還是一個英語國家,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帶有濃郁英語邏輯思維的社會。

  在西方歷史的厚重敘事中,宗教的作用和力量向來不可或缺。1688年的光榮革命,議會不僅成功取代了英國舊有的君主,而且確保了「國會至上」,開創了新的民主模式。更主要的是,光榮革命后,英國通過對宗教的持續改革,實現了權力的去宗教化。卸掉權力責任重擔的宗教為贏得社會的支持,不得不走上變革之路。而不斷變革的宗教總是充滿活力,為社會發展特別是市場經濟的建立與發展提供了新的道德理論根基。「對於動態宗教的信徒,變革在他們眼裡既是進步的象徵,也是展示信仰的最高美德的機會所在」。也可以這樣說,今天盎格魯—撒克遜社會深入骨髓的創新精神,與動態宗教精神層面長期支持變革的熏陶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亞當·斯密《國富論》為現代經濟學奠定了基石,但這一理論能否成為市場經濟的普遍邏輯,市場經濟能否有效建立,前提必須突破人性自利本能的道德枷鎖——「當人們可以自由去跟隨自己的本性,有秩序和富裕的社會就會自然產生,而不需要太多的指導或是權威約束」。斯密強調市場中有隻「看不見的手」,開創性地提出應順應人性自利本能,而這顯然與傳統道德相左。從這層意義上講,市場經濟理論一開始並沒有考慮順應當時的社會道德秩序,擬議中的市場經濟首先必然面臨無處不在的道德困境。雖然《國富論》問世后社會反響甚高,但一旦付諸現實特別是觸及社會道德本真時,其矛盾衝突便不可避免,這種矛盾甚至可能阻礙市場經濟的建立。

  或出於擔心想像中的市場經濟因順應人性自利本能之舉,可能遭致社會道德的反彈,令市場經濟功虧一簣,斯密在《國富論》問世之前好幾年先出版了《道德情操論》。這是斯密極其看重的一部著作,一生中數易其稿。但這至多只是從學術角度提供了理論依據,能否突破道德困境仍舊取決於對道德有著重要影響力的宗教的態度。

  在某些時候巧合也是歷史。在《國富論》出版八十多年前,光榮革命已成功,英國宗教開始步入變革的快車道。而宗教的變革恰恰為道德鬆綁提供了幫助,這也為盎格魯—撒克遜社會率先建立市場經濟,並繼而掀起在人類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工業革命提供了堅強有力的精神支撐。正因如此,沃爾特稱「英國的崛起並非僅是關於蠻力或者經濟上成功的問題。首先它是一個道德成就」。想想中國歷史上商人所遭受的種種怪異待遇,再好好嚼下沃爾特筆下的「道德成就」,想必會得出更深的體會。

  當然,一個社會的發展壯大,絕不是一個簡單的道德問題,必然牽涉許多方面。比如,今天全球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其遠離一戰、二戰主戰場,是其特別的幸運,實現彎道超越的重要因素。再進一步看,盎格魯—撒克遜社會當年以堅船利炮在亞洲、非洲殖民地「開疆拓土」,肆意掠奪資源,到底掠奪了多少財富恐怕已難以計數,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財富為其實現市場經濟發展的原始積累打下了堅實基礎。再比如,北美大陸包括澳大利亞的開發,與其說是殖民,不如說是對原住民的種族滅絕。北美曾是印第安人的家園,有過燦爛的阿茲特克文明、瑪雅文明。美國最新公布的印第安人口為250萬,而在美國建國初,印第安人人口有約8000萬。

  不容置辯,盎格魯—撒克遜社會是近三百年來表現最為突出的人類社會,其全球權力和威望達到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峰,至今仍在人類發展進程中發揮著極其重要的影響力。儘管英美人在各處的小規模戰爭中輸給對手,卻贏得了主要衝突的勝利,其發展模式與經驗確值得認真總結。不過,任何經得起沉澱的總結經驗,既應客觀認真梳理其發展優勢,也應力避先入為主地抱著成見,然後提著鞋子找腳,至而忽略其發展過程中的那些陰暗的,也可能起到特別重要作用的諸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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