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不了的張力」

　　　　我承認我有個心理障礙。我沒見過張愛玲，但小說中提到的人物，一些原型，我都見過。比如說她的姑姑，幾位文學家，幾位電影界的人物，我有或深或淺的接觸。這樣對我來講，就陷入一個兩難的境地：到底相信小說好？還是相信我自己接觸的真實感受好？因為這個差距太大了。當然我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小說是虛構的，小說中的人物是塑造出來的文學形象，而不是真實世界中的人物。如果完全等同起來的話，那是非常危險的。

　　　　我們可以馬上得出這樣的結論：比比就是炎櫻、她的大學同學，蕊秋就是她的母親，楚娣就是她的姑姑，乃德就是她的父親，湯孤鶩就是周瘦鵑，邵之雍就是胡蘭成。

我必須舉個例子。1939年，周瘦鵑在他主編的雜誌《紫羅蘭》雜誌發表張愛玲的第一部小說《沉香屑》。周瘦鵑寫過一整段對張愛玲的感受，當時他決定發表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稱謝而去，當天晚上，張愛玲又趕來，熱情邀請周瘦鵑夫婦一起去參加她的一個小小茶會。到了《小團圓》裡張愛玲怎麼寫呢？湯孤鶩說，稿子採用了，楚娣就說，幾時請他來喝茶。九莉不便反對，就寫了張便條去，湯孤鶩隨即打電話來約時間。按照周瘦鵑的記述，應該是張愛玲登門，這個事實是明擺的，因為當時周瘦鵑是大主編、大作家，張愛玲當時只不過是剛出茅廬的普通文學青年。小說裡面，湯孤鶩並不激賞九莉的文字，也因此大家都沒有多少話好說。

　　　　兩相對照，我寧可相信真實的歷史事實是周瘦鵑的記述；而張愛玲的記述，是藝術的加工和虛構。這說明張愛玲要根據自己創作的需要，做適當的調整和變動。如果我們完全信以為真，認為小說完全是紀實的，那就正好中了張愛玲的圈套。《小團圓》裡最大的挑戰，就是事實和文學兩者之間的張力。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小說中提到了很多中外的文學名著，都是真實的名字，唯獨在寫到《孽海花》的時候，張愛玲沒有寫《孽海花》，而是說當時有一部長篇叫《清夜錄》。可見張愛玲一方面在通過小說，寫她自身的情境，而另一方面，她又不願意完全把真實生活完全曝露出來。

　　　　所以我這次發言的結論就是，張愛玲在《對照記》中的一個結論，「《孽海花》裡這一段情節想必可靠，除了小說例有的渲染。」我把它改動一下，用到《小團圓》上，也許是成立的：「《小團圓》裡的這些情節未必都可靠，除了小說例有的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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