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之開闔／黃秋芳
對於所有周而復始的循環，我一向帶著敬意。
弦月的夜裡，我站在黑暗的背景間，靠著想像，填實了那枚圓月；而在缺席的月面中，一日一日算計著生活的內容，然後對未來充滿期待。十五月圓，成為生活裡最為純粹的歡喜。
到了春夏交接的季節，花瓣兒紛紛落了。站在泥汙的落花園庭裡，有一種「明年知是何處？」的淡淡憂傷，在大自然的循環中，做一個人，大概是最脆弱的選擇，年年老去；看起來禁不起任何風雨的鮮花翠樹，因為扎根在深層的泥土，反而有足夠的韌力在來年重新繁華。常常，在落花土面的萎零雜遝裡，分外想像著即將再現的鮮明豔麗，敬意，在不自覺中如泉湧出。
相續地，一次有一次不同的感動，雖說如泉，然則尋繹細思，泉水，恐怕是一種最生冷、最最不肯重複的固執。在所有的比喻與聯想裡，越看到深處就越覺得恐懼，彷彿在泉水奔流裡，所有的年華夢幻也跟著流得很遠很遠。
在九州福岡地區，倒是驚奇地拾起一次意外。在那塊年輕而不安定的土地上，充滿了想像不到的各種曲折變化，火山、溫泉、鐘乳石……，各種稀奇的地理景觀，像參與著任何大會賽似的，競連成串，爭著翻躍著各種險麗壯美，倒像在尋找著人類的驚奇極限似的。就在那裡，我看到了其實可以靠著地質知識解釋得很合理的間歇泉。
然而，我還是驚奇得近於癡盲。那樣一小方石穴圈圍出來的溫泉，浮滾著大大小小的無數泡沫，看起來不算起眼的山凹，只能算是寬闊的風景大地上，一個平凡瑣碎的句號；誰知道，隔著固定的時間之後，這些沸騰的泉水會怒然竄起，而且一躍，就是擎天拔高，夾帶著熱燄蒸氣形成噴柱，沒多久，這所有眩目的壯觀又倏然隱伏下來，十二分鐘以後，重新再噴竄一次。
準時地，耐性重複。我驚詫地定在水邊。好久，不知道經過多少次像這樣的泉水開闔、竄起、隱伏，再規律地持續噴竄、隱息的秩序。
好像，一時沒辦法決定我是不是應該離開。我總覺得，那樣小小的一伏泉流，會這樣固執地堅持開闔，一定有什麼不是科學可以解釋的原因，我總相信著，那些嘩然的聲勢，一定在吐露著什麼我無法了解的喧嚷。
我沉跌在思緒裡，很自然地，有許多人、許多話，就像那些起起落落的噴泉一樣，渾沌而模糊地翻攪著。不知道為什麼，隔著那麼久我仍一直記得，晃漾在那些白霧的水色裡，浮起一雙清激而帶著淡淡沉鬱的眼睛。
以及一、兩句簡單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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